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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旦暮之遇 帅哥哟,离线,有人找我吗?水瓶座198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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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贴心情 张亦辉:庄周梦蝶——关于《庄子》的一堂课[转帖]
张亦辉

借助刘星的音碟《湖》里的三个曲子《无知之境》、《光线》和《剑》,我们初步地感性地领会了庄子的道家境界大概是怎么一回事(在大陆音乐人中,刘星是很有个性的一位,姜文的《鬼子来了》就是刘星作的曲,除了《湖》这张专辑,他还有《云南记忆》和《一意孤行》两碟面世)。在我看来,庄子在道家思想方面,主要做了两个方面的杰出的工作:一是把道家的思想推向了极致(孔子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老子是“无为而为”,到了庄子这儿,则干脆是“不为”,难怪人们把庄子视为异类,甚至称他为极端的自由主义者或虚无主义者);二是把道家的思想文学化艺术化寓言化(诗化)。

庄子的一生的确是“不为”的一生,堪称言行一致。据《史记》记载,他大概是为了糊口吧,曾做过漆园吏,那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官,算不上仕宦,估计与园丁之类也差不了多少。庄子穷困了一辈子,《外物》篇说他“家贫,过往贷粟于监河侯”,《山木》篇说他“衣大布而补之”,我们可以想象他的穷措大的样子。当然,庄子一定极悠闲极自由极旷达地活了一辈子,就像《刻意》篇所谓“就薮泽,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庄子的一生据说还很是寂寞(高处总是不胜寒呵,我们可以想象他独孤求败世外高手的模样),除了同国的惠子,不见得还有其他多少朋友,他的门徒和学生好像也不多,他活着时并无显赫的名声(除了荀子在自己的书中说起过庄子,其他诸子名士都没有提到他),死后还埋没了很长时间,直至魏晋之间,庄子才声势浩大起来,那时的名人雅士几乎言必称庄子,一部《庄子》则成了玄学家们清淡的灵感源泉,庄子那既隐且狂放浪形骸的生存方式,也成了魏晋一代遵循的榜样或风行的时尚。

春秋战国的诸子百家,究其根本,大都以思想辞令著称,语言文字在纵横家的手里,主要是表达思想的辞令和工具,可庄子不一样,到了庄子手里,语言和文字的独立价值和审美目的才越发突出越发自觉了。所以,眼光独到的司马迁在《史记》里除了说庄子“其学无所不窥”,更赞赏他“善属书离辞,指事类情”的非凡本事。后人除了啧啧于庄子在思想方面的深奥玄妙,津津于他把道家的境界推向了极致的维度,总是更赞叹他那炉火纯青巧夺天工的语言表达,并惊异于他那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和汪洋恣势的文字,人们似乎总是更愿意把他看作超一流的文学家和不世出的大诗人。人们谈哲学必以老庄并称,谈文学则以庄屈并重,当然,与屈原这样的纯粹的抒情诗人不同,庄子是把最为艰深的哲学和殊为玄奥的思想谱写成了一首首瑰丽奇幻的诗篇。

说起庄子的文学才华和天赋,我们必定会想到他以奇崛诡异的想象力,开创了中国文学史上的浪漫文风。《逍遥游》中的那只大鸟何等让人惊心动魄:“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秋水》中的滔滔洪水何等让人叹为观止:“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泾流之大,两岸渚崖之间,不辩牛马”。高似孙说庄子的文辞:“极天之荒,穷人之伪,放肆迤演,如长江大河,滚滚灌注,泛滥乎天下;又如万籁怒号,澎湃汹涌,声沉影灭,不可控抟。”凌约言则讲得更简括而形象:“庄子如神仙下世,咳吐谑浪,皆成丹砂。”庄子的这种极其恣肆浪漫的风格,对后世无疑有深远的影响,李白、苏轼都可以看成是他的嫡系传人。

说起庄子的文学表现手法,我们一定会强调他的寓言化倾向,庄子的文章十有八九是寓言。庄子在他的文章中,很少像其他诸子那样正经八百地引经据典,他总是喜欢编撰虚构一些故事和寓言,调侃戏谑之间,把想说的意思说得深透无遗,而且给人无穷的回味和想象的余地,什么列子御风而行啊,罔两与景啊,倏、忽与浑沌啊,简直数不胜数。诸子百家其实都喜欢用寓言说理,可庄子的寓言独独通向文学,因为庄子的寓言那么隽永谐趣,那么奇幻精僻,那么幽默,那么好玩。他的寓言除了通向哲理,更通向艺术,他的寓言在某种程度上还直接通向后世的传奇和小说。我们熟知的《桃花源记》啊,唐宋传奇啊,《西游记》啊,《聊斋志异》啊,无不印染着庄子的身影和气息。

可是要我说的话,庄子之为庄子,庄子在文学上最让人称奇最让人惊叹的地方,在于他的极限表达。这是我多年以来喜爱庄子阅读庄子的一个最重大的发现和感受,当然,这可能是纯属个人的猜度和体会。借此机会,我想和大家交流一下这方面的感受和心得。

所谓极限表达,就是一剑封喉的表达,就是空前绝后的表达,这种表达总是把形式和内容同时推向极境,总是让文字和思想同时登上顶峰,使后人只能仰视只能敬佩,却无法企及无法模仿。极限表达是艺术的险峰,文学的绝地,千百年来,只有那些旷世奇才能够攀登和抵达,在中外古今的文学天空中,这样的人凤毛麟角寥若晨星。 比如,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中把那种情感的细腻和心理的微妙推向了极致;比如,乔伊斯在《尤利西斯》中把情节的拓朴和文风的杂糅推向了极致;比如,在《佛兰德公路》中,克劳德·西蒙把文字的密度和描写的繁复推向了极致;比如,在《香水》中,聚斯金德把人类的嗅觉之维和气味写到了尽头;比如,在《逃离》这部小说中,弗里斯把叙述的复沓性推向了极端,再比如,博尔赫斯把人类的幻想推向了文学的极境,卡夫卡则把荒诞和忧郁推向了艺术的至境……这些人都堪称文学的巨匠,艺术的大师。

我们的庄子正是这样一位巨匠和大师,而且可能是最早最绝的一个。

也许是庄子把自己一生的时间精力和心血全部投入了思想投入了文字,也许庄子的确拥有无人可及的文学抱负,我发现,庄子每每写一种东西,总能把它写到尽头,做到绝处,经他这一写,此路就再也不通了,别人就只能望其项背了,只能望洋兴叹了。 想一想,关于神仙异人,谁还能超越“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这样的极致描画;面对庖丁解牛游刃有余曲尽其妙的叙述,后人谁还能再置一词;关于宇宙万物关于宏观和微观,庄子的表达无疑是终极的表达:“其大无外,其小无内”;关于风的描写,谁还能企及这样的叙述和境地:“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而独不闻之寥寥乎?山陵之畏佳,大木百围之窍穴,似鼻、似口、似耳、似枅、似圈、似臼,似洼者,似污者;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宎者、咬者;前者唱于,而随者唱喁;泠风则小和,飘风则大和;厉风济则众窍为虚;而独不见之调调、之刁刁乎?”这难道不是语言的狂欢,叙述的极致?

在这堂课里,我想重点展开并具体阐析的是“庄周梦蝶”。

“庄周梦蝶”到底奇妙在什么地方,卓越到何种程度呢?

我们先来看看这个千古一梦的旨意和内涵,也就是这个梦的内容层面,然后再接着谈它的语言表现即形式层面。 从意义和内涵上看,这个梦不仅表达了忘我无己物化平等的“齐物”观念,我觉得它更是对人类精神维度和思想限度的一个挑战。世人从来都以为现实就是现实而梦境就是梦境,两者泾渭分明不可逾越。可庄子通过这个梦却告诉我们,现实有时候就像梦境,而梦境其实就是现实,梦境和现实是相通的,兼容的,很难区分的,在恍惚之间,人就可以从梦境渡向现实,或从现实坠入梦境。我们都有这样的体会,当我们遇到一些特别的情景和时刻,比如你有一天突然听说自己中了五百万大奖,在那一刻,你不相信这是真的,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你也许会下意识地掐一掐自己的大腿,真实的疼痛告诉了你,哎呀,这原来是真的,不是在做梦。两千多年前,庄子就悟到了这一点,他悟到了现实有时候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真实可靠,而梦境也不像人们以为的那么虚幻无凭(“且有大觉而后知此其大梦也”,也就是说,真正清醒的人才明白,人生不过是一场大梦)。所以,通过“庄周梦蝶”这个天才寓言,庄子让自己成功地在现实与梦幻之间自由穿梭,往来如风。在西方文学史上,我们也可以找到类似的梦,但却要晚许多,最有名的当数“柯勒律治之花”,这个故事讲了一个人梦见自己来到了天堂,为了证明自己确曾到过天堂,梦里的他摘了一朵天堂的玫瑰,而当这个人从梦中醒来之后,发现自己的手里真就捏着那样一朵玫瑰花!我们完全可以这样说,正是凭借“庄周梦蝶”和“柯勒律治之花”这样的天才想象,人类才真正理解了现实与梦境的关系,极大地开拓了生命的深度和精神的维度,开放了思想弛骋的疆域,从而也解放了真实和虚幻的观念。在时光流转了几千年之后,人类终于得以借卡夫卡的手,把现实直接演绎成了荒诞之梦;又借助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彻底拆除了梦境与现实之间的隔墙(像我们熟悉的美国导演大卫·林奇,他那晦涩难解的影像,说白了就是对梦与现实的击穿)。我们都知道幻想文学大师博尔赫斯特别喜爱和推崇我们的庄子,曾多次谈到过“庄周梦蝶”的故事,我有时候想,他的幻想文学,他的“梦中之梦”(用庄子的话来说就是“梦之中又占其梦焉”),他的奇特风格和灵感,也许就来源于我们的庄子,来源于“庄周梦蝶”呢!

单从内涵上看,“柯勒律治之花”和“庄周梦蝶”基本上说的是一回事,可是,在表现形式上,“庄周梦蝶”显然要高妙得多,艺术得多。因为,“庄周梦蝶”是文学上极限表达的一个典型范例。

在天下万物中,选择什么样的东西,才能让它轻而易举而又真实可信地从现实切入梦境而又从梦境闪回现实呢?庄子的选择可谓精准无比一剑封喉,因为他选择了蝴蝶!事实上,蝴蝶是唯一的同时也是最佳的选择,庄子必须梦蝶,梦别的东西就不行,比如梦鱼啊梦鸟啊,都行不通,或者梦了也白梦,不会被千古传颂。为什么呢?因为鱼啊鸟啊都有不可忽视的质量和体积,都太结实太具体,都不具备足够的虚幻性,都不可能飞越现实和梦境,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压根儿就找不出第二种比蝴蝶更虚幻更飘忽更灵闪的东西。唯有蝴蝶,只有蝴蝶,才能够不费吹灰之力地飘忽来往于现实和梦境之间。在思考和写作这个寓言的时候,庄子的灵感在刹那间击穿了蝴蝶的形象和性质,他的天才和直觉一下子捕获了蝴蝶这个词所蕴含的全部虚幻和诗意。情况大约就是这样子(在中外文学史上,也许只有布莱克的老虎、里尔克的那只豹和博尔赫斯的阿莱夫这样的物象可以差堪与庄子的蝴蝶相貔美)。

让我们试着来想象一下蝴蝶吧。蝴蝶是轻盈的同义词,她要多轻就有多轻,她的物理重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她有的几乎只是那么一些儿精神质量,何况她还忽闪着翅膀,所以她简直比轻烟还轻,既轻于一首诗,也轻过任何梦幻;蝴蝶的色彩既迷离又眩目,她静止时像魔幻的花瓣,翩飞时则无迹可寻,飘忽如闪灵。迷离飘忽之间,轻盈的蝴蝶早已从现实闪入梦幻,无需变形,无需过渡,蝴蝶已然虚幻如梦。 也就是说,蝴蝶的不可思议的轻盈,她的迷离恍惚的色彩,她那飘忽灵动的翩飞,造就了她在梦幻和现实之间自由来去的性质和能力(更何况蝴蝶还有化蛹为蝶的绚烂刹那,这奇幻的一刹那,无疑是从现实跃向梦幻的最佳喻象)。

正是通过庄子的千古奇梦,蝴蝶才成了奇幻而又不可思议的代名词,并广泛进入艺术的殿堂和思想的境域。除了我们熟知的“梁祝化蝶”,超弦理论中则有这样的话:“世界上的事物有两个极端,一个是超弦,另一个,则是蝴蝶”,而蝴蝶效应则说:“拉丁美洲一只蝴蝶轻轻闪动一下翅膀,就可以在美国加州掀起一场风暴”。我想,这一切关于蝴蝶的美妙叙述,无疑都始自于“庄周梦蝶”!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

“庄周梦蝶”就是如此精妙无比,这是一个千古奇梦,也是一个极限表达(内涵与形式双重意义上):当庄子在两千多年之前“做”了这样一个天才之梦之后,后人就再也无法做类似的梦了,无论是梦鱼也好,梦鸟也好,都只能是笑柄了。

(也许是庄子的思想已然探入了极境,所以必得以这种极限的方式才能表达?也或许是,正由于庄子掌握并运用了如此极限的表达,他的思想才被推向如此深远的极境?)

当然,关于庄子,我们其实也大可不必把他神化,庄子的可爱之处,也许正在于:作为一个活生生的天才人物,他也并非完美无缺。庄子在文学艺术上固然高超卓越无人可比,可是在他的思想体系中,尤其是与别人论辨的时候,他其实也有自己的“短板”和偏颇之处。司马迁说他“其学无所不窥”,其实并不尽然。

比如,庄子和惠子论辨的时候,就常常显露出想象诙谐有余,而逻辑理性不足的毛病。庄子和惠子是一生中最大的论敌,同时也是最好的朋友和知音。庄子喜欢和惠子抬杆,一部《庄子》,几乎页页都在直接或间接认真或戏谑地“糟蹋”惠子。有时候甚至“诬蔑”到惠子的人格,比如说庄子到梁国,惠子得着消息,怕庄子僭夺了自己的官位,便下了通缉令,满城搜索了三天,这当然是谣言。不过,在庄子的生活和学术生涯中,惠子肯定是庄子最主要的甚至是唯一的朋友,惠子死后,庄子去送葬,在惠子墓旁,对别人说起了失去对手和朋友的感觉。他编了个寓言(又是寓言,总是寓言,这比直接说效果要好得多,直接说自己与惠子如何如何要好可能就会显得有些肉麻),说有一位泥水匠,滴了一滴白粉在鼻尖,像苍蝇翼般一薄层,叫一个名石的木匠,用斧头削去薄粉,木匠使劲运转斧头,像风一样快,尽它掠过那鼻尖,泥匠像无事似的一动不动,那层薄粉已没有,而鼻尖安然无恙。宋国的王听说了,找去那木匠,说,你功夫那么好,也替我试试?他说,不行,我的对手泥匠已不在,无法再试了。最后庄子叹息道:“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这个寓言充分说明了他与惠子的默契、信任和友情(在这个寓言中,那个木匠的技艺固然出神入化非常了得,可其实泥水匠对木匠的信任和默契更为关键和重要,因为设若泥水匠不是完全信得过木匠,设若他稍微动一动躲一躲,木匠就不可能干得这么漂亮这么利索)。

庄子与惠子最有名的一次论辨大概是“濠梁之辨”: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儵鱼出游出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在这段论辨中,庄子显然是用诗意的想象和直觉式的感受来取代和压制正当的逻辑思辨(庄子一向看不起惠子的坚白论),庄子说鱼是快乐的,但当惠子让他证明这一点的时候(比如通过鱼的姿势和动作),庄子并没有说那只是自己的感受和诗意的想象,而是强词夺理地耍无赖:“子非鱼,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作为名学家,敏锐地抓住了庄子狡辨中的漏洞:“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不知鱼之乐全矣。”这就从逻辑上把庄子逼到了绝境,所以,庄子只好继续狡辨耍赖到底,用“我在哪儿知道”,代替了“我怎么知道”的问题。本来,狡辨和抬杆也没有什么,关键是,后人所看到的“濠梁之辩”,却让人觉得最后的胜利者是庄子,因为文章(也许是庄子的学生所为,明显有偏袒老师的嫌疑)的最后一句话是庄子说的,给人的感觉是惠子败了,哑口无言了(两个人论辩时,旁观者总会觉得“后言者胜”,所以农村里的妇女吵架时,明明已经没话说了,也非得乱说乱骂下去,非得让自己成为骂出最后一句话从而取胜的那一方),这就带来一个很不好的结果:庄子利用话语权,用诗意的想象嘲笑并压制了逻辑的思辩。用张远山先生的话来说:“一场本该极有意义的哲学和逻辑讨论,变成了艺术想象对科学思维的嘲弄,变成了偷换概念对逻辑萌芽的捉弄。按庄子的荒谬逻辑,‘怎么知道的’这一科学追问,是不能问的——而中国人此后确实再也没有问过科学和哲学问题。正处于萌芽状态的中国逻辑思想就这样被庄子以艺术天才扼杀了。诗的的文化战胜了真的文化,中国成了诗和艺术的国度,而非哲学和科学的国度。”

纵观庄子一生的思想,的确有反科学轻理性的倾向和姿态,这样的姿态,其实并不可取。

在我看来,当庄子和惠子辩论的时候,庄子通常不是胜利者,他常常不能自圆其说,或者常常陷于狡辩,容易露出马脚。我们都读过《逍遥游》中惠子与大葫芦的寓言,从表面上看,庄子好像更有理,实际上却不然。为了说明惠子不善于“用大的东西”,庄子编了一个冻伤膏的轶事,说有人用它只能绞纱度日,有人买了这个药方,却可以用来打胜战,裂地封侯,前者是小用,后者是大用。可根据庄子的生活观点,当官封地,历来被他瞧不起,到这儿怎么就变成了大用的标志了呢?这个寓言的最后,他嘲笑惠子不会用那个大葫芦,劝惠子把这个大葫芦掏空做成个腰舟,以浮于江湖。并指责惠子“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其实庄子出的是个馊主意,并不高明,也没有为朋友的生命安全考虑,因为葫芦毕竟不是猪皮筏,碰到东西特别易碎,浮于江湖够诗意却很危险。可见,庄子与惠子辩论时,其实常常自相矛盾,有些勉强,以理服人的时候少,抬杆狡辩的时候多。 客观地说,道学和名学本就圆榫方枘南辕北辙,庄子和惠子在一起注定只能抬杆,注定只能各执一词,他们谁也不肯迁就谁,谁也没法说服谁。作为后人,我们既不应该拿庄子来评判惠子,也不宜拿惠子来衡量庄子,就像不能拿乓乒球的水平来要求一个蓝球巨星,不能用象棋水平来评价一个围棋冠军一样。看庄子与惠子辩来论去,未尝不是从一个侧面体现了庄子其人的真实、有趣和可爱。辩论归辩论,抬杆归抬杆,但惠子依然是惠子,依然是那个名学大家;庄子依然是庄子,依然是那个千古神人。我有时候想,哪怕庄子一生没写别的,只贡献了庄周梦蝶和庖丁解牛,他就足以不朽于人间世了(庖丁解牛写得有多好啊,它的内在隐喻和外在形式无疑同时抵达了至境。每一次读到这段神妙的叙述,我都会击节,只能拍案,世人都以为庄子只会写想象叙玄幻,但庖丁解牛却让我们发现了庄子写实画真捕形获道的鬼斧神工,可谓酐畅淋漓,堪称出神入化,那叙述真是要多妙就有多妙,那文字实在要多棒就有多棒)。解牛的庖丁,无疑是庄子的最好的自画像,庄子不是仁者不是君子(君子远庖厨),他只愿意做一个一个苞丁,“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当然,他解的不是牛,而是宇宙,或者整个人间世。

毫无疑问,对死亡的认识和态度,常常是最能考验一个人的,比如苏格拉底,他的从容就死比他的所有哲学话语都有力量,而有些人呢,英雄了一辈子,到末了,却怕死,成了狗熊。我们的孔子干脆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未知生焉知死)。庄子却不然,他妻子死的时候,他鼓盆而歌,把死亡看成生命的一部份,看成自然的归去来兮,这其实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而他对自己的死后的态度,更反映了这个千古大师对生死的通达和超脱,显示了他已经臻至道家的最高境界:

庄子将死,弟子欲厚葬之。庄子曰:“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备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乌鸢之食夫子也。”庄子曰:“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把这段气宇轩昂胸襟雄阔的话译成现代文是:庄子快死了,弟子们想厚葬他,庄子说“我把天地当棺椁,日月如连璧,星辰如珠玑,装饰得足够富丽了。世界万物通是我陪赍送品,你们就不要操心了!”学生说:“没有棺材,我们怕老鹰乌鸦吃了你”。庄子说:“弃在露天,送给乌雅和老鹰吃,埋在地下,送给蝼蛄和蚂蚁吃,还不是一样吗?为什么非要夺了这一边的食粮送给那一边呢,你们这是偏心眼啊!”

这就是大师庄子临终时说的话。两千多年以来,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说出过这样的话。

(转自99读书人论坛,作者若有版权需要,请告知我们删除。)


[此贴子已经被张远山于2008-1-2 12:53:26编辑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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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亦辉兄,大作非常精彩,对庄学领悟很深。好话我就不多说了,商榷几句。

一,大作有把外杂篇算作庄子亲撰的倾向。外杂篇有诸多庄子死后的史事,这是硬证。其他还有文风、结构、人物命名法等旁证。外杂篇部分佳篇如《秋水》文风近似内篇,是庄门高徒模仿所致。

二,大作说:“庄子的表达无疑是终极的表达:‘其大无外,其小无内’。”终极表达或极限表达的概括和角度都精彩,其他例子也多妥当。这一例子是惠施语,不宜算在庄子头上。

三,大作引庄子遗言,按传统断句。拙见以为,未引全。《列御寇》篇兄引庄言之后的所有文字,均属庄子遗言。仅供参考。

四,大作最精彩的,是对《逍遥游》大葫芦寓言的分析,敏锐发现了庄子的“矛盾”,不过由此认为这一论辩中,庄子像在其他论辩(多在外杂篇)一样输给惠施,我不赞成。《庄子奥义》有辨析,兹不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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