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更：远山兄，你已经出版的十二部书，涉及各种文体，除了学术专著、思想随笔、文学评论，还有小说、诗歌、寓言，等等。你的全方位写作，导致对你如何定位成了难题。你究竟是作家？学者？还是文学家？哲学家？

张远山：作家。许多人觉得“作家”就是文学家。我不是文学家，而是“著作家”。　　2005年《中青报》记者燕舞做我的专访，标题是《裹着文学糖衣的哲学药丸》，我觉得很准确。

李更：你的哲学核心问题是什么？

张远山：探究中国古盛近衰之谜。中国为何在近代以前如此强盛？我认为探究中国古盛近衰之谜，必须从源头开始，所以从轴心时代的中西元典读起。当时大部分学子，都全力以赴阅读西方经典。我也阅读了大量西方元典，但在中国元典上投入精力更多。许多先秦子书反复重读了无数遍，还要尽可能读遍前人的研究专著。

李更：你沉潜二十多年，有什么基本结论？

张远山：我发现两部先秦子书最为特别：《庄子》和《公孙龙子》。

李更：《庄子奥义》之前，你写过一篇《公孙龙〈指物论〉奥义》。

张远山：那是很不成熟的备忘式札记，写于开笔前的1992年，第一次使用了“奥义”。

李更：庄子与公孙龙有什么特别之处？各有什么“奥义”？

张远山：两者处于两极。庄子是先秦诸子中最为东方的悟性头脑，非逻辑头脑。公孙龙是先秦诸子中最为西方的知性头脑，逻辑头脑。我是公孙龙式知性头脑，逻辑头脑。就天性而言，我喜欢公孙龙超过喜欢庄子。

李更：那为何不先完成《公孙龙子奥义》，反而先写《庄子奥义》？

张远山：在先秦时代，公孙龙与同时代希腊逻辑哲学家处于相近水准。但在两千年后，西方逻辑学以及由西方逻辑学支持的西方现代科学，已经远远超出了公孙龙的水准。我抉发公孙学奥义，是因为先秦以后的中国顶级头脑，都不是逻辑头脑，无法读懂《公孙龙子》。包括受过西方逻辑训练的胡适、冯友兰等人，都对公孙龙充满偏见和误解。我想让国人认识到：先秦时代，文化方向尚未完全确定，哪种类型的思想巨人胜出，就会左右其后的文化发展方向。中国文化的轴心时代，同样具有逻辑学萌芽，但是公孙龙的逻辑学被儒道两位思想巨人扼杀了，那就是道家集大成者庄子和儒家集大成者荀子。汉人扬雄《法言》说“公孙龙诡辞数万”，然而今传《公孙龙子》残本，不足三千字。公孙龙的名家前辈、庄子的论敌、荀子也恶意诋毁的惠施，其著作《惠子》，已经片简不存。

李更：如此说来，你认为庄子与荀子是中国文化未能发展完善的逻辑学，未能走向近代科学的历史罪人？

张远山：具体展开远为复杂，但大致如此。我的第一部著作《寓言的密码——轴心时代的中国思想探源》，第九章《巨人是如何变成侏儒的》，就是批判庄子的负面影响。我的近著《文化的迷宫——后轴心时代的中国历史探秘》，也批判了庄子的负面影响。热爱《庄子》的读者，甚至认为我对庄子太苛刻。不过问题并不这么简单。原本我像许多人一样，认为庄子是导致古典中国文化弊端的最大罪人。随着对这个假想中的“最大罪人”的研究逐渐深入，我的认识开始修正。因为《庄子》原有五十二篇，汉人司马迁《史记》说《庄子》“十余万言”，今传郭象删残本仅剩三十三篇，不足七万字。不仅如此，今传郭象删残本《庄子》，还被郭象用儒家观点篡改妄断，再用儒家观点反向曲解。一千七百年来，中国人对庄子的理解，完全被西晋儒生郭象误导和愚弄了。

李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郭象篡改曲解《庄子》？

张远山：1982年第一次读《庄子》，我就发现所有的注疏，都与原文原意距离极大。所有的注疏，逻辑都不自洽。所有的版本，断句都不同。还有无数异文、佚文，我就开始怀疑了。尤其是郭象断言庄子否定“道”之存在，我更觉奇怪：道家集大成者庄子，怎么可能否定“道”之存在？但论证这一猜想，是极其艰苦的全面考证，持续了整整二十五年。为了使考证坚实，我不得不深入研究庄子时代的战国史，然而秦始皇称帝后焚毁了六国史书，导致战国纪年极为混乱。《史记》的《六国世家》与《六国年表》就不统一，错误很多。《辞海》1979版和1999版的《战国纪年表》也不同，错误仍然很多。我投入多年时间，才理顺了战国纪年。我又反复研究所有先秦诸子，全方位搜寻一切旁证。我的最初怀疑和最后论证，无不得力于我的逻辑头脑。我先校勘整理出《庄子复原本》，再用三年时间撰成《庄子奥义》，完成了论证。

李更：《庄子复原本》出版了吗？

张远山：没有。我在《庄子奥义·序言》里说：“我打算先系统写出我所理解的庄学奥义，彻底检验我的校勘标点是否合理。毕竟心中的恍惚感悟，不同于笔下的清晰表述；零散的局部考辨，不同于著书的总体论证。倘若未加检验就轻率出版《庄子复原本》，就可能在互相牴牾的无数错误版本中，再增加一种错误版本。”我在《庄子奥义·跋语》里说：“《庄子奥义》之后，我将撰写《外杂篇精义》，继续检验我的校勘标点是否合理，继续期盼方家指谬斧正，然后出版尽可能完善的《庄子复原本》。”

李更：原来你的“庄子工程”，不仅仅是《庄子奥义》一本书？

张远山：总共有十来本。还有《庄子传》、《庄学卮言》等。做完庄子，也仅仅完成一半。还有老聃、关尹、杨朱、列子、子华子、蔺且、詹何、魏牟、惠施、公孙龙等其他诸子的研究和战国史研究。许多专题，前人从未研究过，或者从未科学研究过。最后是一部总结之书，全景复原先秦中国文化原貌。

李更：你提到的许多先秦诸子，不是大多早已基本失传了吗？

张远山：所以才是极其艰难的“文化考古工程”。与儒家对立的杨朱、墨家、名家之学，都被儒家借助皇权基本剿灭了。与儒家最为对立的《庄子》之所以没被完全剿灭，部分原因是《庄子》的极致品质保证的，部分原因是郭象的篡改曲解，使它对儒学和皇权变得无害。古典中国的弊端，主要由儒学和皇权导致。批判古典中国弊端者，不难明白恢复本来面目的《庄子》的重大价值。

李更：证明郭象篡改曲解和恢复《庄子》本来面目之后，你愿意告诉读者什么主要结论？

张远山：中国式传统头脑，包括道家集大成者庄子和儒家集大成者荀子，都无法理解惠施、公孙龙，无法理解逻辑学，无法理解科学。主宰中国庙堂文化的儒家和主导中国江湖文化的道家，合力扼杀了惠施、公孙龙的名家之学，扼杀了先秦中国的逻辑学萌芽，导致先秦以后两千年的中国，仅有因非逻辑偶然感悟而自发产生、暗合“科学”的零散“技术”，而不可能走向凭借逻辑支持而自觉推进、符合理论科学的系统技术。不过没有逻辑学和理论科学支持的中国“技术”，依然在近代以前创造了辉煌的古典中国文化，其中的精华无不充满庄学印迹。除非对古典中国文化完全无知，对古典中国文化的精华毫无感觉，否则就无法不认为庄子是古典中国优秀文化——也就是江湖文化的最大宗师。

李更：你现在如何重新评价庄子的负面影响？

张远山：庄子的负面影响，主要由郭象的篡改曲解导致。不过除去郭象篡改曲解导致的主要负面影响，仍有部分负面影响，必须由庄子本人负责。比如说，仅有庄子而没有公孙龙，中国古典文化就有难以突破的瓶颈。没有逻辑与科学的双翼，庄子的大鹏就难以抵达其所向往的藐姑射之山。事实证明，仅有庄子而没有公孙龙的中国，近代以来被西方“公孙龙”，也就是被逻辑与科学武装到牙齿的西方列强彻底击溃了。尽管主要责任应该由儒家来负，但庄子必须承担其无法推诿的部分责任。

李更：你认为中国文化的未来发展方向是什么？

张远山：当代中国或未来中国的文化复兴，一方面要向西方学习，也就是向西方“公孙龙”学习。另一方面也不能失去古典中国文化的精华，也就是把被郭象篡改曲解所遮蔽的庄学精华发扬光大。西方“公孙龙”与中国“庄子”的结合，就是悟性之鹏与知性之龙的结合，就能突破古典中国文化的瓶颈，超越古典中国文化，抵达未来中国文化的再次辉煌。只有这样，中国人才能不失去民族文化的独特性和丰富性，不成为西方文化的膜拜者和皈依者。中国文化才不会消亡，才不会成为西方文化的附庸。如果说中国文化在世界眼里是“东方神秘主义”，那么中国人必须致力于掀开其神秘面纱，廓清其历史迷雾。西方哲学之父苏格拉底说：“认识你自己。”西方现代哲人尼采说：“跟随你自己。”我所做的，就是这一工作。一个民族，只有充分认知自己的过去，真正总结经验教训，才能走向美好的未来。

李更：《庄子奥义》的大部分篇章都已在杂志上发表，国内学术界、文化界有无评价？

张远山：读过《庄子奥义》部分篇章的学者、作家，大都给予了积极评价。恰恰是没有读过《庄子奥义》任何篇章，也没有读过我任何著作的一些历史虚无主义者和民族虚无主义者，一听说《庄子奥义》即将出版，就坚执被郭象误导的传统偏见，想当然地对庄子妄加诋毁，也想当然地对《庄子奥义》妄加诋毁。这是对民族历史的轻薄，更是对民族未来的轻薄。

李更：祝贺你的《庄子奥义》即将出版。同时期待你的“庄子工程”后续著作，顺利完成，早日问世。

张远山：谢谢！

2007年11月16日《珠海特区报》“张远山专访”网页：
http://www.zhnews.net/news/pdf/2007-11-16/TQB24.pdf